灵王虐,白公子张骤谏。〈子张,楚大夫白公也。〉王患之,谓史老曰:「吾欲已子张之谏,若何?」〈史老,子亹。已,止也。〉对曰:「用之寔难,已之易矣。若谏,君则曰:『余左执鬼中,右执殇宫,〈中,身也。礼曰:其中退然。夭死曰殇;殇宫,殇之居也。执,谓把其录籍,制服其身,知其居处,若今世云「能使殇矣」。〉凡百箴谏,吾尽闻之矣,宁闻他言?』」〈不欲闻谏也。〉

楚灵王暴虐,白公子张多次进谏。灵王对此感到忧虑,对史老说:“我想制止子张的进谏,怎么样?”史老回答说:“采纳他的谏言确实困难,制止他却很容易。如果他再来进谏,您就说:‘我左手掌握着鬼神的簿籍,右手掌握着夭殇的宫室,各种规劝谏诤的话,我全都听过了,难道还想听别的什么话吗?’”

白公又谏,王如史老之言。对曰:「昔殷武丁能耸其德,至于神明,〈武丁,高宗也。耸,敬也。至,通也。通于神明,谓梦见傅说。〉以入于河,〈迁于河内。〉自河徂亳,〈从河内往都亳也。〉于是乎三年,默以思道。〈默,谅暗也。思道,思君人之道也。书曰:「高宗谅暗,三年不言,言乃雍。」〉卿士患之,〈患其不言。〉曰:『王言以出令也,若不言,是无所禀令也。』〈禀,受也。〉武丁于是作书,〈作书,解卿士也。贾、唐云:「书,说命也。」昭曰:非也,其时未得傅说。〉曰:『以余正四方,余恐德之不类,兹故不言。』〈类,善也。兹,此也。〉如是而又使以象梦〈案述闻卷二一:「『象梦』,当为『梦象』,谓以所梦见之人作象而使求之也。」〉旁求四方之贤,〈思贤而梦见之,识其容状,故作其象,而使求之。〉得傅说以来,升以为公,〈公,上公也。书序曰:「高宗梦得说,使百工营求诸野,得之傅岩,作说命。」〉而使朝夕规谏,曰:『若金,用女作砺。〈使磨砺也。〉若津水,用女作舟。〈喻遭津水。〉若天旱,用女作霖雨。〈天旱,自比苗稼也。雨三日已上为霖。〉启乃心,沃朕心。〈启,开也。以贤者之心比霖雨也。〉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〈以药喻忠言也。瞑眩顿瞀,攻己之急也。瘳,愈也。〉若跣不视地,厥足用伤。』〈以失道比徒跣而不视地,必伤也。〉若武丁之神明也,〈通于神明。〉其圣之睿广也,其智之不疚也,犹自谓未乂,〈乂,治也。〉故三年默以思道。既得道,犹不敢专制,使以象旁求圣人。既得以为辅,又恐其荒失遗忘,故使朝夕规诲箴谏,曰:『必交修余,无余弃也。』今君或者未及武丁,而恶规谏者,不亦难乎!〈难以保国。〉

白公又来进谏,灵王就照史老的话说了。白公回答说:“从前殷王武丁能够敬修他的德行,以至于通达神明,他迁居到河内,又从河内前往亳都,在那里三年沉默不语,思考为君之道。卿士们对此感到忧虑,说:‘君王说话是用来发布命令的,如果不说话,我们就无从接受命令了。’武丁于是写了文书,说:‘因为我治理四方,担心自己的德行不够完善,所以这才不说话。’这样之后,他又让人根据梦中的形象,四处寻访天下的贤人,找到傅说并把他带回来,提拔他做上公,让他早晚规劝进谏,说:‘如果我是金属,就用你作磨刀石;如果我要渡河,就用你作船;如果遇到天旱,就用你作霖雨。敞开你的心,来浇灌我的心。如果药物不能使人头晕目眩,那病就治不好;如果赤脚走路不看地面,脚就会受伤。’像武丁那样通达神明,那样圣明睿智、智慧无缺,尚且认为自己治理得不够好,所以三年沉默思考为君之道。已经明白了道,还不敢独断专行,派人按照梦中的形象四处寻访圣人。找到圣人并让他辅佐自己之后,又担心自己荒疏遗忘,所以让他早晚规劝教诲、进谏箴言,说:‘一定要共同匡正我,不要抛弃我。’如今君王您或许还比不上武丁,却厌恶规劝进谏的人,这样想要保住国家,不也太难了吗!

「齐桓、晋文,皆非嗣也,〈言非嫡嗣。〉还轸诸侯,不敢淫逸,〈还轸,谓出奔也。〉心类德音,以德有国。〈类,善也。〉近臣谏,远臣谤,舆人诵,以自诰也。〈舆,众也。诵,诵善败也。诰,告也。〉是以其入也,四封不备一同,〈备,满也。地方百里曰同。方欲美之,故尤小焉。〉而至于有畿田,〈方千里百畿。〉以属诸侯,〈属,会也。〉至于今为令君。桓、文皆然,君不度忧于二令君,而欲自逸也,无乃不可乎?周诗有之曰:『弗躬弗亲,庶民弗信。』〈言为政不躬亲之,则众民不信。〉臣惧民之不信君也,故不敢不言。不然,何急其以言取罪也?」

“齐桓公、晋文公,都不是嫡子继承人,他们流亡于诸侯之间,不敢放纵享乐,心中向往美好的德行,凭借德行拥有了国家。身边的臣子进谏,远方的臣子批评,众人诵诗讽喻,用这些来告诫自己。因此当他们回国即位时,四境之内连一百里的土地都不够,后来却发展到拥有千里畿田,能够会盟诸侯,直到今天还被称作贤明的君主。桓公、文公都是这样,您不思考如何效法这两位贤君,却想自己安逸享乐,恐怕不行吧?周诗里有这样的话:‘如果不亲自去做,百姓就不会相信。’我担心百姓不信任您,所以才不敢不说。不然的话,我何必急着用言语来招致罪过呢?”

王病之,曰:「子复语。〈病不能然,故复使语。〉不谷虽不能用,吾慭寘之于耳。」〈慭,犹愿也。〉对曰:「赖君用之也,故言。〈赖,恃也。〉不然,巴浦之犀、牦、兕、象,其可尽乎,其又以规为瑱也?」〈牦,牦牛也。规,谏也。瑱,所以塞耳。言四兽之牙角可以为瑱难尽,而又以规谏为之乎?今象出徼外,其三兽则荆、交有焉。巴浦,地名。或曰:「巴,巴郡。浦,合浦。」〉遂趋而退,归,杜门不出。七月,乃有干谿之乱,灵王死之。〈干谿,楚之东地。〉。

灵王对此感到困窘,说:“您再说下去吧。我虽然不能采纳,但还是愿意把它放在耳朵里听听。”白公回答说:“我是依靠您能采纳才说的。不然的话,巴浦一带的犀牛、牦牛、兕、象,它们的牙角难道用得完吗?您又何必把规谏当作塞耳的瑱玉呢?”于是快步退下,回到家中,闭门不出。七个月后,就发生了干谿之乱,灵王死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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